小子不敏,不足以言史,只是把史料連貫起來以供後人研究之。何孟恆
本文旨在釐清何孟恆與蔡德金之關係,因為近來楊治宜出版著作《汪精衛與中國的暗時代》誤指何孟恆曾幫助蔡德金,我們並期望讀者能以何氏的意見作為切入點,嘗試更進一步深思長久以來有關汪政權以及淪陷區研究的盲點。
何孟恆作為汪精衛女婿,常伴其左右,親眼目睹其人處事,他的親身經歷與觀察,無疑是研究中華民國史的一手珍貴史料,退休以後他更致力搜集、整理與汪精衛相關的一手史料,並與嚴謹的學者分享,因此許多專攻汪精衛研究的專家都曾聯絡何孟恆,以此徵求在書中無法找到的見解與知識,其中一位便是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家蔡德金教授(1935-1999)。
蔡德金教授著有多本汪精衛及其親信相關的著作,被視作汪精衛研究權威學者。1991年歷史學家王克文為蔡教授1988年出版的《汪精衛評傳》撰寫書評(附何孟恆筆記),認為這部書作為多年來以第一本中文撰寫的汪精衛傳記,相當值得注意,但他亦指出了該書的缺點,包括資料上的誤用,以及思想上的偏見。儘管如此,蔡教授1993年基於報紙、期刊等資料出版的《汪精衛生平紀事》,仍是今人研究汪精衛最常被引用的資料,何孟恆編撰〈汪精衛與現代中國〉時也有參考。
1997年7月27日,蔡教授透過汪氏親信曾仲鳴之子曾仲魯與何孟恆通信,請求他支持其撰寫一本汪精衛傳記。何氏於是覆信表達出他對蔡德金過往書中的一些看法,並質疑出版商再次出版另一本汪精衛傳記的目的。
蔡教授於信中渴求得到汪精衛家族成員認可其著作,但對何孟恆作為歷史見證者的價值,卻以何先生「年事已高,難於有精力從事筆耕」及「寓居美國」為由,未有認真探求。事實上,在書信往來這段時期,何氏正積極投入在彙集、整理、保存諸多與汪精衛相關的一手史料上,為日後出版的《汪精衛與現代中國》六冊叢書鑄造堅實的基石。
1997年10月18日,何孟恆坦誠回應蔡教授,指出蔡氏過往書中的多處舛誤,並一針見血地批評一般以汪精衛為題材著書立說者的心態,致使出版作深受政治偏見影響,為此他列舉了具體例子,並以汪精衛自己的政治文章論證,如今這些文章皆可在《汪精衛政治論述》中看到(信函原文有關日期之筆誤,下文謄錄已統一改作新曆)。
今天,距離歷史見證者與歷史學家交流的數十年,我們呼應何孟恆向大家提問:
我們想要一本怎樣的汪精衛傳記呢?
王克文教授於《近代中國史研究通訊》第十一期所發表的《汪精衛評傳》書評,當中不少內容也與何孟恆先生意見相呼應。
德金教授惠鑒:
來信早就收到,外出了一段時間,所以遲遲未覆,其實要給您回信,卻也真的不知從何說起,以一位著作等身、素有研究的學者,向我這一個不學無術的老朽發話,是不恥下問,可惜是問道於盲了。不過我一向待人以誠,不敢懷疑您寫這封信的誠意,我也將率直地道出我心中的感想。
我從少年時開始就有機會時常和汪先生接近,可是生性疏懶,甚少讀書,汪先生的論說文集,我幾乎在七十歲以後,才懂得閱讀,所以了解汪先生言行的機會,可說是和一般人沒有什麼分別,只是從親接風範中多一分感受而已。
據所瞭解,當年汪先生眼見中國力不足以阻抗日本入侵,戰事屢屢失利,繼續下去恐將陷國家於危亡,為了中國前途,離開重慶、提倡和平,當時旨在向國人提議,而河內行刺案發生,方知隨時可被殺身滅口。身體安危,本已置諸度外,其奈救國主張將無法實現,國家終及危難,於是轉趨積極而組織政府。本來有戰爭就有和平,能夠把敵人打走,獲得勝利,上上也;相持不下,終於構和,亦是自然的結果;至於在不利的情況之下談和,實在是萬不得已的,當時中國的情形屬於後者,是無可置疑的事實。汪先生衡量過持續戰爭及當時談和的利害孰輕孰重,然後作此決定,在此情形之下, 談判條件必然不利,不過當時日軍長驅侵入,攻城略地,對淪陷區的一切已經予取予攜,不必等待任何簽約,也是事實,所以汪夫人陳璧君才有「……還有什麼國可賣……」的話。汪先生既被認為沒有賣國的能力,可見並無賣國事實的存在,而在您的文章裏卻仍被詬為賣國,為中華民族千古的罪人,豈非不合邏輯!又協議為談判的基礎,訂立條約仍待全面和平之達成,國人如努力圖強,即使既成條約,仍可改訂,如果國力始終不振,則隨時仍然難免受人宰割,所以將來一切仍然事在人為。至謂範圍廣泛,則因戰事幾遍及全國,交涉自應全面,不能有所忽略,是勢所必然的。此外「畏敵如虎」的批評,不知從何所據,讀汪先生〈覆華僑某君書〉(1939年3月30日*)則知其個人實無可畏懼的道理,有的只是憂國而已,又〈革命之決心〉(1910年2月1日*)論及革命的決心是來自惻隱之心,見到孺子將入於井,將狂奔盡氣,濡手足,焦毛髮,救之而不辭,對自己的國家豈有不捨身挽救之理?這種為國家的決心,早在投身革命之初,即已建立,他之倡導和議,即是這種決心的表現!我們能夠說這種決心是基於畏懼麼?
《汪精衛生平紀事》一書,其中一則根據《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》說他秘密向日本提出「……希望日軍對北海、長沙、南昌、潼關實行作戰行動,及對重慶施以致命的轟炸……」等語,從常識判斷,一個剛剛向政府提出建議,與敵人周旋談和的人,即提出邀請敵人來攻,並致命地打擊自己,這還叫什麼談和?雖至愚至劣,並不出此。而且談判尚未開始,就會相信可以邀得敵人言聽計從,調動軍隊嗎?採用這種資料恐怕只會減低書中的可讀性而已。
世事瞬息萬變,至難逆料,汪先生沒有估計到太平洋戰爭和英美參戰的時日,及至原子彈爆炸勝利來臨,他的苦心焦慮成為一番沒有結果的努力,不過中國終於掙脫了敵人的踐踏,汪先生一定會含笑於地下的。
今人論事,每從片面着眼,不求甚解,即妄加斷語,更一唱百和,逐影隨聲,或則標奇立異,捏造故事,或則另有作用,不惜歪曲歷史,不一而足,以為死無對證,只要適應時宜,則駡之無往而不利。罵人可以撇清自己,罵人奸偽,顯得自己忠貞,罵人愚昧,可見自己聰明,罵人卑鄙,表示自己高尚……是以這樣的書充斥坊間,少一本不嫌少,多一本不為多,未知出版社希望再要一本怎樣的傳記呢?
初次通訊,便說上許多不中聽的話,不過茲事體大,實在不容在下客套拖延,有得罪的地方只好怪仲魯錯把這塊不可雕的朽木介紹給您了,專此奉覆,並頌
安泰
何孟恆
九七年十月十八日




















